曾经,他的世界很偏远,那是四川省凉山州普格县的一个彝族村庄,全村基本都是同姓,大家住得分散,每家占据一个山头。在吉脸次沙的童年记忆里,有高高的山、低垂的云,还有他放牧的牛羊。那时,他就喜欢小动物,摸摸牛肚子就知道牛今天喝水了没,听羊的叫声就会猜这是吃饱了还是饿着肚子。
他的父母读书不多,却支持家里的四个孩子一直读下去。中考后,吉脸次沙考到西昌市的高中,离开家乡的大山。高考后,在填报志愿时,他一眼相中“动物医学”专业,“当时没想太多,就觉得喜欢,我以后想和动物打交道,就报了这个专业。”
似乎,这个在大山里长大的彝族孩子正一步步离开大山,走向更广阔的世界。但在毕业找工作时,看见中国大熊猫保护研究中心的招聘,他又义无反顾地一头扎回大山。
吉脸次沙总说自己话不多,但谈起第一次亲眼见到大熊猫时,他仍充满雀跃,“远远的跟个毛茸茸的大玩偶一样,一靠近,圆圆脑袋,大大耳朵,黑黑眼睛看着你,简直太萌了。”
萌,只是大众对于大熊猫的普遍认知。在工作中,吉脸次沙越来越多地认识到大熊猫身上的“野”,“它是熊,不是猫,它有着800万年的演化史,是生物多样性的伞护物种,我们保护它们,也要尊重它们。”
吉脸次沙反复提到“非必要不干预”的保护理念,这是中国大熊猫保护研究中心反复强调的。在核桃坪基地,不用人类的生活逻辑去包办大熊猫的生活,也被体现到了方方面面。
“我们这里保留了陡坡密林,海拔、植被、地形和真实野外栖息地一致。”指着山上的一处树洞,吉脸次沙很自豪。曾经,基地的一只大熊猫妈妈在半夜产子,就在里面完成的分娩。而他们一直密切关注、远远守护,没有上前打扰。更为日常的,是不管白天黑夜,大熊猫们在树上、在外圈、在内舍,摔倒、打架……他们都不会干预。

中国大熊猫保护研究中心卧龙核桃坪基地
曾经,有人告诉吉脸次沙,只有真正热爱的人才能做好这份工作,他想了下,“我们这里每个人都是这样,尊重生命、尊重自然。”
直到现在还被人熟知的,就是在“5·12”汶川特大地震中,核桃坪基地圈舍损毁,水电交通中断。但基地的工作人员们冒着余震落石,在废墟中搜救受惊逃窜的大熊猫,确保大熊猫们的安全。
“所以大熊猫种群的壮大,真的是一代代‘熊猫人’的付出。”而这,也是吉脸次沙为自己规划的未来。
其实,核桃坪基地还肩负一项独一无二的使命——大熊猫的野化培训。
早在2003年,全球首个大熊猫野化项目就在这里启动,并独创“母兽带崽”培养模式。在完成“5·12”地震的灾后重建后,如今的核桃坪基地,被称为不对外开放的熊猫野外生存培训学校。
于是,在吉脸次沙和同事的工作中,还包括每天要爬上陡峭的山,确认每一只野化培训的大熊猫的状态。
“主要是看它们精不精神,安不安全。”站在大树成荫的山间,吉脸次沙将脚步放轻。看似相似的树木,在他们这些饲养员眼中却各有特色,他们熟知哪些大熊猫会喜欢爬上哪一棵树,这是在日复一日、风雨无阻的抵达中练就的,“我们不打扰,就是确认它们安好。”
同时,为了不让幼崽对人产生依赖,在野化区内,工作人员都会穿戴熊猫服,并尽量减少近距离接触,有时还会在身上喷上大熊猫的尿液,保证不让对气味敏感的大熊猫感到威胁。
“我们要最大限度地顺应大熊猫的天性。”将汗湿的熊猫头套摘下,刚完成工作的大熊猫饲养员尹华康回到值班室。在这里,核桃坪基地布设的158个监控探头,正实现对野化培训区域全域24小时监测。
尹华康和吉脸次沙不仅同龄,还是同一年进入核桃坪基地工作的,连个性都是一样的沉静。两个小伙子凑在一起,说得最多的还是大熊猫。尹华康加入了大熊猫野化的相关课题,“我觉得最幸运的,可能就是能有机会将一只大熊猫从小照顾到大,能见到每个阶段的它。”
——这也是吉脸次沙所期待的,能帮助熊猫奔赴自由山林,也能照顾好它们的日常生活,“每天都很有干劲儿。”
吉脸次沙的家在西昌,基本半个月回家一次。长久待在山里,猛地见到车水马龙,他会有点不习惯,回家见不到大熊猫,他的心里会牵挂,“一天不见,就念得很,想知道它们今天过得怎么样。”
和大熊猫待久了,有时候看着它们发呆,吉脸次沙也会忍不住想,大熊猫们在想啥,想着想着,自己也一样发起了呆。这是他很喜欢的时刻,“觉得生活回到了最简单的状态。”
当然,更多时候,还是忙碌的。上班时,他们要喂食、打扫、检查……下班后,吉脸次沙和尹华康还会约着去山上剪竹叶,“剪新鲜的叶子,给熊猫吃。”
山野葱葱,水声潺潺。
人和大熊猫,都在成长。